那一年的盛夏
七月流金,八月似火
每逢这个季节,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海水
而我的心绪
却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记得那是九七年八月
上大学以来的第一个暑假
几乎身无分文的我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
约上一个同学和她的男朋友
一同踏上了西去帝都北京的列车
说是身无分文,其实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考完试以后,骑着我那破的不能再破的除了铃铛不响别的地方都响的不知道多少手的自行车
穿行在那座北方工业重镇的大街小巷
将一份份报纸塞到一扇扇防盗门门缝里
时不时的还要受到从防盗门后面射出来的风言冷语
更有甚者
有时会出现一张怒不可遏的面容
吓得我落荒而逃
一天下来,收入大概在四五十元
(备注:一万张报纸换回一元钱。)
如此奔波一个星期,除去人吃马喂(自行车是需要打气的,打气是需要花钱的)
余额定格在元。
就是这块人民币,成为我人生中第一笔旅游基金
即将随我一起奔向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未来
我的那个同学
现在必须要说一说了
没错,各位看官,这同学是位女同学
从美丽的彩云之南翩翩飞来的孔雀
生就一副好心肠
和一张让人看上去就会宁静下来的脸庞
但是,切莫误会,因为,马上,她的男朋友就要登场
我们先从唐山坐火车到天津,车票25元
她男朋友在天津当兵
从天津站上车,再一起往北京去
天津到北京的车票:20元,
兵哥哥从天津站上车以后,车厢里的感觉开始变得异样
他们俩坐在我对面,我一个人蜷缩在三人座儿(暑假期间没有寒假那么多人)
兵哥哥不愧是兵哥哥,上来就把她拥在怀里
按照当下的流行语
应该叫做“车厢咚”吧
两人说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家乡话
恩爱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她跟我说起那段故事
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型
打小一起长起来的,从初中开始确定恋爱关系
一直到大学
我掐指一算,足足十年!这简直就是一段佳话
所以,我开头说的,大家不要误会之类的话,很明显,是实实在在的
我,不,此时应该叫做“单身汪”
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因为实在不愿意看到对面荡漾的春色
索性闭上眼睛神思
火车飞驰在华北平原大地上(时速其实不过90迈)
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快到京师近郊时,已然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这时对面倒安静了下来
我睁眼一看,兵哥哥歪头靠着我那女同学睡着了
她正瞅着我,脸上有一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表情
看我睁开眼睛,她说:是不是快到了?
我说是,她叹了口气,说,你说咱们今晚住哪里呢?
这真是个令人震惊的问题,令人震惊的原因是
我们甚至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看我迟疑不决,她又叹了口气,说,等下车再说吧
说话间,兵哥哥被火车减速的震荡感惊醒,用不大标准的云普问
你们在商量什么呢?
我向他说出我们突如其来的担心
兵哥哥说,没事儿,我的战友在那里等咱们
说话间,列车发出一声长鸣
一阵刺耳的钢铁摩擦声之后
缓缓停在北京站
车厢里开始一阵骚乱
人们纷纷找寻自己的行李,走向站台
八月的京城,暑气正浓,即便是晚上九点多钟,温度湿度依然不减
走出车门的刹那,一股热浪迎面袭来,瞬间冲入人们的每一个毛孔,挤掉你身上任何一丝丝凉意
站台上昏黄的路灯,手心里黏黏的汗液,夜空下火车站特有的喧闹,还有那两个今后我无比熟悉的地名
告诉我,没错,这里就是北京!
背着跟随我南下北上,早已掉色到发黄的背包
深深地吸了一口即将熟悉的空气
我说,北京,你好!
兵哥哥这时显出了自身优势
挤过火车的人都知道
最难的时刻就是上车和下车
人潮汹涌,如过江之鲫
虽然大方向相同
但总是有些人不知什么原因
蒙头转向
横冲直撞
让原本就很不规则的队形
变得更加的拥挤不堪
到处会听到叫嚷、呼喊、甚至咒骂
我已经习惯这场面
多年的挤火车经验早就形成本能
只是毕竟我体型弱小,保持自己不被人浪卷走就需要拼尽全力
对于其他,根本无暇顾及
兵哥哥则不同
他用他宽厚的臂膀,护住自己的女友
任何人浪撞击到他面前,都会被自然而然的反弹出去
那些被弹开的人浪,看到兵哥哥高大威猛的身躯
纷纷低眉顺眼避开
我仔细一看
嗬嗬!兵哥哥简直就是都江堰
轻松分开人流,毫发无损
不禁让人想起那句:二水中分白鹭洲我那女同学看来也习惯了这种呵护,小鸟依人般
只是经常回头看我,看来我这大灯泡还真是扎眼
正想着悄悄离开这种视线
她却适时叫我跟在他们身后
我当知道深浅
就乖乖地跟在兵哥哥身后
这样果然免于人浪无情的冲击
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出火车站
来到站前广场
挂在空中倾斜的月牙儿告诉我们
它不是太开心,好像不怎么欢迎我们
兵哥哥此时放下他支撑多时的臂膀
对她说,好了,出站了,我的战友一会儿就来接咱们
然后问我,兄弟啊,你今晚怎么打算的啊?
我愣了愣,然后说,没打算,先到这儿再说吧
他此时将她拉往一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他走了
两个人在一边说了好半天,中间有几句话看上去言辞很激烈
还时不时的往我这边看
后来两人不说话了,兵哥哥开始变得古怪
高傲的头颅低下来,脸上的笑容让人匪夷所思
然后就是沉默
大约过了半小时,下车的人群逐渐散去,去到该去的地方
她突然发问,你的战友呢?
他顿时浑身一震,说,马上来马上来
她叹气道,都这么长时间了,我看是来不了了,咱们还是自己找住的地方吧
说罢,她对我说,走吧,咱们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旅店
我说好的,三个人,走在入夜帝都繁华的前门大街,霓虹灯照射下,三条落寞的背影,印刻在坚硬滚烫的马路上
旅店却是有的,腰包里的银子却是在无声的抗议
跑了好几个地方,基本价格都在一百元左右,我一直犹豫不决
他们两个也不好下决定,夜逐渐深了,兵哥哥难掩满脸困意
最后一家,我决定了
我说,这样吧,你俩先住下,我有个亲戚在这边不远,我去他家住,明天来找你们,再一起玩
兵哥哥马上同意,她看着我说,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亲戚?
我笑着说,也是来北京打工的,平常不怎么来往
兵哥哥爽快的办好了入住手续,带着她往楼上走
她挣脱兵哥哥的手,又问我,你真的有亲戚?我说是的,她又说你别骗我啊,我说没有
走出来,已经是夜半时分,那弯月亮依然不紧不慢的跟着我
从前门大街到长安街
我走了足足半个小时
我看到了巍峨耸立的华表
我看到了雄壮威严的天安门
我看到肃穆庄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我看到了壮观辉煌的人民大会堂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在努力回想小学课本里熟悉的图片
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前,我徘徊良久
如果不是疑似工作人员向我投来异样目光
我很有可能徘徊到天亮
夜风也是热的
而我的心却安静下来
这一处风景多年后我无数次路过
但是再也没有那一晚的感觉
那种让我宁静安稳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
斜月悄然不见
天安门广场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带红袖箍的人
他们大声呵斥着,有的吹着口哨,驱赶人群
后来知道
这叫“宵禁”
我跟着人群来到地下通道
这真是人类神奇的发明
它能将有限的空间无限放大
既方便快捷,又能缓解交通压力
对于“中国式过马路”现象
简直就是灵丹妙药
只不过,这地上地下,墙内墙外
是否又是两个世界?
地上
人们在阳光下川流不息
地下
污浊在黑暗中,潜生滋长
墙外
人们连牵手都会感觉羞耻
墙内
亲吻和拥抱比比皆是
说来,我还算幸运
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能找到两片无人问津的硬纸片
并且
横七竖八
横躺竖卧的通道内
竟还有一块地方,无人占据
那么还等什么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放下硬纸片,环顾四周,眼神中充满傲气
相当于宣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只不过周围的人好像并不捧场
没人投来敬重的目光
相反,更多的是“打扰我休息,真讨厌”等鄙夷的眼神
我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早年间练就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岂会在此种状态下崩塌?
我悄无声息躺倒在水泥地面
四面八方传来呼噜声、脚臭味、荷尔蒙气息
慢慢麻木着我的感觉神经
想借助微弱灯光看会儿书
却始终无法定下心来
干脆以书覆面,屏息凝神,心中默念道:睡吧睡吧,骄傲的少年
正在此时,脸上的书被人拿开
睁眼看去,一双妙目正看着我,顾盼生姿
是我那位女同学
我急忙坐起,欲言又止
她冲我笑了笑,说
我估计你也不会有别的地方可去
就直接找到这里
一边说,一边捂着鼻子,皱着眉头
我淡然一笑,说,没事儿啊,这里挺好的。你忘了去年冬天,我们几个为了听圣诞节的钟声,不也是在抗震纪念碑广场上睡了一晚吗?至少这里没那么冷呢。
她揉了揉眼睛,叹着气说,好吧,我也感觉这里挺好的,比旅馆好多了。
说着,她竟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我脑子里满是疑惑,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兵哥哥怎么没跟着
可是她明显没有要跟我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可能感觉到我的疑虑
竟歪过头去
就在转身那一刹那,我模模糊糊看到,她脸上有东西在闪亮
此时,不知不觉夜已深
我脑子里开始逐渐空白
困意悄悄掩上来
不再多想
那么,好吧
晚安
北京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
忽然被一阵骚乱惊醒
睁开双眼
她也跟我同时醒来
身边赫然坐着兵哥哥
地下通道外面,传来威武雄壮的口号声
我这才明白,原来,居然赶上天安门升旗仪式
急忙收拾起枕扁的背包
叫上他们两个
随人流急匆匆走出通道口,来到天安门广场上
纪念碑前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人
口号声来自于天安门方向
定睛看去
国旗班的战士,迈着稳健的步伐,整齐划一的从那里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战士,精神饱满,仪容整洁,气度威严,不可冒犯
他手中的红旗,迎着夏日晨风,缓缓飘扬
他们来到旗杆底下,国歌声开始响起
全场肃穆
随着不知谁先唱出来的“起来”,人群自发跟着合唱,卫兵将手中五星红旗一角潇洒的抛向空中
这一幕,之前只出现在梦里
我的心随着他的这销魂一抖,不仅悸动起来
而身边的兵哥哥,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虽然我不懂他的世界
但是我至少懂得他的心情
升旗仪式伴随着国歌声结束
广场上恢复平时喧闹
抬头看
八月的朝阳正缓缓升起
照着我蓬乱的“长发”
还有一双惺忪的睡眼
狂放的荷尔蒙逐渐消退
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倦怠
兵哥哥此时还未从刚才的场景中走出来
紧紧拥着她
嘴唇抖动着
欲言又止
她静静的看着我,说
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我打了个哈欠,回答道
昨晚上我在路边看到一张地图
好像北海公园距离天安门挺近
要不咱们去那里看看
他说好的,轻轻挣脱出兵哥哥坚强的怀抱
我们三个一起跟随着人流
缓缓向北走去
北海公园在满清时代其实隶属于紫禁城
是乾隆皇帝为供奉自己母亲的头发
先修建了佛塔,也就是那座白塔
在此基础之上
又建起一片皇家园林
里面有乾隆御笔书写的燕京八景之一
琼岛春阴
我主要是从小时候的一首歌子里知道的这个所在
叫做《让我们荡起双桨》
里面唱道: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来北京这些年,都不记得跑了多少回北海公园
只是在当时,那里都不次于某种圣地,
当时门票一元,兵哥哥慷慨的买了票,我们鱼贯而入
跟随着从歌子里得来的信息
我们走遍整个北海公园
八月,荷花正开时
正门牌坊后面的池塘里
一大片荷花,迎着烈日绽放
正所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老杨的诗句用在此处最合适不过
白塔确实倒映在水中
绿树红墙赫然在目
只是迎面吹来的不是凉爽的风
走完整个公园,接下来最值钱的,也是北海公园最主要的收入,没有其他,便是划船了
租金:普通船记得是元,然后一小时30元
所谓普通船就是脚踏船
如果乘坐不需要自己出力的大龙舟
五十元一位,看了看价目表,我郑重的表示,划船没意思,还不如岸边阴凉地儿呆着凉快
兵哥哥见我态度坚决
就拉着她直奔售票处
她回头叫我,我摆了摆手,笑道
走累了,我可蹬不动了
等他们从船上下来,日头已经偏西,浑身是汗的我们
急需要补充水分
可是公园里的矿泉水都是高价水
饮料更别提
还好在公园门口
我发现一个卖水的小摊儿
挂着一张幌子
上书几个大字“老北京大碗茶,五毛一碗”
大海碗装好了茶水,就静静的摆在那里
在阳光照耀下
显得那么亲切自然
我们三个没有犹豫,跟老板说喝完给钱,就端起大碗,左一碗右一碗的喝起来
那气势,说鲸吞牛饮一点不为过
老板在一旁都看傻了
过往行人有好几个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我们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一直喝到沟满壕平这才罢休
喝完后彼此对视
不觉相顾莞尔
算算碗
三个人喝了15碗
居然让我忘掉饥饿
等到暮色降临
我们走在去往北京西站的路上
才感觉出辘辘饥肠
正是下班高峰期
大街上人潮汹涌
人们急冲冲地擦肩而过
奔着各自不同的目标前行
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左顾右盼
到后来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没有人跟我一样
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我当时那种饥饿的感觉
北京的美食天下驰名
烤鸭、驴打滚儿、豌豆黄儿、糖火烧、炒肝、卤煮、爆肚……
提起来就让人口舌生津
唾液腺旺盛分泌
更何况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吃饭
肚子里除了那几碗茶水,再也没有其他有形食物
因为搞不懂公交车
距离北京西站很远就下了车,徒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在消耗残存的能量
北京西站
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所在
虽说一年之中有春运暑运这两大人流汇集聚集时
可是平素里也依然是万头攒动
你不可能看到这里什么时候出现过门可罗雀路静人稀
一个个铁栅栏冰冷的竖在那里
告诉人们你该走的位置
工作人员始终一副高冷严峻的表情
仿佛已经将这世界看穿
不带任何温情的车站广播循环播放着
干巴巴让人口干舌燥
经常会有新规则出现
我们那天就遇到了
事先商量好第二天去长城
今晚准备跑西站候车室凑合一宿
因为那里不用花钱
而且还算凉快
等到了才发现,新规则是,没有车票,不允许进入候车室
一个工作服笔挺的人,严格检查着进站的人们
我尝试着混进去
但是好几次都被识破
还白白落下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和一句,不买票不让进候车室,看不懂中国字儿吗的怒喝
只好偃旗息鼓讪讪离开
兵哥哥还是有优势的
士兵证可以畅通无阻
他跟那位“工作服”软磨硬泡半天
最后被通知可以带进去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
所以结果很明显
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
我则对他们笑了笑,说,外面广场上空间大着呢,我看好多人都在那过夜,你们进去吧,我就在外面,也很舒服的
兵哥哥也对我笑了笑
拉着她转身走过铁栅栏
消失在无边无际的人流
此时的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一件事也不想多考虑
在广场上找到一个地方
跟昨晚一样
将瘦弱的身躯交给炽热的大地
甚至懒得说一声“晚安,北京”
便进入梦乡
这次倒是没有再被惊醒
一觉醒来,已是凌晨
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远处几盏昏黄的霓虹
照出一个我看不懂的世界
抬头看,那块大表显示着
五点半钟
我揉了揉眼睛
忽然感觉头部有哪里不对劲儿
伸手一摸
却发现睡觉时枕着的我那跟随我跑遍大江南北的有些发黄的背包
竟然
不翼而飞了
这一下又急又惊,顿时满头冷汗
背包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因为本身我也不称什么贵重物品
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服
还有一张北京市地图
再无其他
但对于我而言
它意味着一切
勤劳勇敢的北京人民
居然毫无怜悯之心
我四处张望
很明显,他早已离开,千里之外
垂头丧气的我呆呆坐在那里
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慢慢的
天就这么再次亮起来
太阳照常升起
西客站广场又开始川流不息
没有人在意一个失魂落魄的青年
在广场一角望着天空那略显呆滞的目光
兵哥哥和她大概是九点多从候车室出来的
她一副萎靡的样子
兵哥哥则神气活现
一边走一边跳
看来休息的不错
她环顾四周
眼神中充满焦虑
兵哥哥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没有回应,只顾向四周看着
我慢慢走出角落
向她们走去
看到我难堪的表情
她赶紧问道,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兵哥哥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惨然一笑,说没事儿,就是睡得有点头痛
她很快发现端倪,我那贴身携带的背包不知所踪
我简单说明情况
她一脸沉默和迷茫
兵哥哥则愤愤不平
说,没想到首都北京竟也有这样不法之徒,若是被我当场抓住,哼!
话虽如此,兵哥哥还是安慰了我一些“还好没有贵重物品,不是太可惜”云云
她一直没说话,眼皮低垂,好像在想什么
最后抬起头对我说,要不咱们报警吧
兵哥哥赶紧拦住她,说,这么大的北京西站,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啊?丢东西的更是司空见惯,警察早就见怪不怪了,就咱们丢的这点东西,我估计他们根本就不当回事儿,更别提立案了
这话倒是实在
世间事大抵如此
你自己认为是天大的事情
对于别人而言
无非是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无奈,我收拾起心情,对他们说,咱们走吧,出发去长城,再晚就回不来了
西站坐公交车到前门,我们已经轻车熟路
前门到德胜门,便是著名的5路
说它著名,当然是有原因的
它是唯一一趟只在北京城九门之间的联络线
也是唯一穿越内城的公交车
从前门出发,途经天安门广场、南长街、北长街、北海公园、景山公园、地安门、最后到达德胜门
一路上巍巍皇城,黄瓦红墙,亭台楼阁,不一而足
让我渐渐忘却丢失背包的苦痛
等到德胜门出现在眼前
它的棱角分明终于让我彻底摆脱阴影
“德胜门”原来也称为“得胜门”
就如同“崇文门”也曾经叫做“齐化门”
北京文化古老而灿烂,“城门文化”是里面不可或缺的一环
号称“内七外九皇城四”
这些城门在明清时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比如“宣武门”,过去又称“水门”,因为每天清晨,皇宫专用的玉泉山上的山泉水都要从此门而入
比如“崇文门”,过去又称“税门”,因为国家每年的税收钱粮都要从此门而入
而“德胜门”又称“兵门”,因为朝廷每次出征或者凯旋都从此门出入
他最为荣光的时刻是在明英宗正统十四年(年)
那一次搞笑的“土木堡之变”
使得明英宗朱祁镇落入瓦剌之手
大明帝国迎来开国以来最为风雨飘摇的时刻
瓦剌大军挟英宗直扑京师
声势浩大,所向披靡
满朝文武大半以上要求迁都南逃
而以于谦为首的主战派,坚决反对南迁,并且领兵部尚书衔,准备与敌军决一死战于帝都城下
请注意,这个于谦跟郭德纲的搭档,喜欢“抽烟、喝酒、烫头”的那位于谦不是一个人
而是那个亲笔写出《石灰吟》的一代民族英雄
于尚书根据实际情况,抓住主要矛盾,先解决掉内部问题,将“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王振一党铲瓦剌然后拥立郕王朱祁钰称帝,使得瓦拉也先手中的英宗失去政治工具的可能
再发动群众,众志成城,同仇敌忾
又不计前嫌,释放大将石亨指挥作战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瓦拉大兵也嗷嗷叫着到达德胜门城下
那么,历史上闻名的“北京保卫战”便在这里开始了
结局大家都知道的
德胜门城高墙厚
明军据险而守
瓦剌久攻不下,后勤保障难以为继
最后不得不扔下数万具尸体
仓皇北逃
此战一局奠定于谦的历史地位
个人感觉比起万历首辅张居正,以及那位“连中三元”,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这千古名词的杨慎,老于同志一点也不相形见绌
只是老于的肃介忠耿,最终被抄家致死,导致大明第一冤案发生,却是人们怎么也预料不到的
我看着德胜门仅剩下的门楼,心潮起伏
这时的它早已失去昔日的作用
也没有了那份拒敌千里之外的气势
只是一个公交车站
只是一个符号象征
每天在帝都的旭日和夕阳中
迎来送往
遥想当年,老于同志站在城上
手捻须髯,运筹帷幄
一身傲骨迎风
让人不敢仰视
可见,人之威名,不在身世,不在财帛,更不在喧嚷
在于道,在于义,在于一身正气
在心中默默凭吊完老于同志
我们便踏上德胜门开往长城的公交车
路
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坐上这趟公交
虽然它的名字早已改换
但不管是司机还是售票员
依然叫它
这里面,定是情愫深深
穿过闹市
走上八达岭高速(现在叫做京藏高速,G6)
开始行进在燕山山脉
八月的燕山
风景如画
崇山峻岭,被茂密的森林覆盖
草木疯长,到处是盎然生机
就连途经的每一条隧道
都显得那么迷人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
八达岭长城已经出现在眼前
最早接触到长城这个词
是在小学课本里
很简单的黑白两色图画
勾勒出这条巨龙
后来接触到历史
讲到秦始皇
当然提到长城
还记得当时书本上有一幅大秦帝国疆域图
图的最上端
便是一条长长的连绵不绝的城墙状的图案
下面注解标示着,那就是长城
西起临洮,东至涿郡
临洮就是现在甘肃省临洮县
涿郡,后来又称范阳、渔阳、涿州
到了唐代,改称幽州
明代称为燕京
那么,没错,就是现在的北京
众所周知,明成祖朱棣为防止蒙古人卷土重来,在秦代长城的基础上,重新修建了防御工事
西起嘉峪关,东至山海关
也就是我们目前所知的万里长城
为拱卫京师,成祖对于北京段长城的修筑更为在意
这也是经过近八百年风霜雨雪,其他各处城墙几乎都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唯独北京周边长城保留如此完好的原因
居庸关、慕田峪、古北口、八达岭
依然雄姿挺拔,傲然挺立
我们去的便是八达岭
海拔米,长度不详,据说大约有两万多个台阶
当时景区票价是十元
(如今分为淡季旺季,淡季票价45,旺季票价60)
兵哥哥有士兵证,免费
我俩有学生证,半价
背包遗失,还好我那一百多元的旅游基金还在身上
坦坦的买票进去
走过一段平缓的小道
接下来就是陡峭异常的登山路
李健吾老先生在《雨中登泰山》曾这么描述攀登泰山十八盘
“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
我一直没有太明白是什么场景
今日初登八达岭
终于多少参悟一些
宽大条石铺成的台阶,
厚重坚实
台阶的高度让人望而生畏
走在前面的人,回头便是后面人的脑瓜顶儿
走在后面的人,抬头便是前面人的脚底板儿
登山时,尚有机会到山间林密的地方歇歇脚,落落汗
这里却不行,光秃秃毫无遮挡
太阳光直刺到身体上,肆无忌惮,宣告着统治地位
偶尔刮来的山风,简直就是久旱之甘霖
清爽,但不解渴
刚开始我们还能有说有笑的往上走
等攀过两个烽火台
脸上便再无笑容踪迹
按照单田芳的常用语,就是“鼻洼鬓角,热汗直流”
周围的人大抵如此
个个都呲牙咧嘴
苦苦坚持
我等只是攀爬便这么艰难
想那些先民们,背负着沉重的条石,穿行在崇山峻岭之巅
该是何种场景?
无数个日日夜夜
无数个晨晨昏昏
他们满含无奈,机械地挪动双腿,将一块块石料送到预定位置
很多人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
都说“一功成万骨枯”
可是这巍巍长城脚下
随意掩埋的枯骨
又何止万具?
唐代诗人朱庆馀的《长城》这么写道:
秦帝防胡掳,,关心倍可嗟。
一人如有德,四海尽为家。
往事乾坤在,荒基草木遮。
至今徒者骨,犹自哭风沙。
说起这朱庆馀,不免又让人想起那段轶闻趣事
小朱同学苦读诗书十年,终于盼到京城开科选,便兴致勃勃前去求官
按照现在话说,就是去参加高考
高考前遇到老乡一枚
此人非是别人
乃是当时文坛领袖之一,名叫张籍,也正是本次高考的监考老师
张籍早已经蜚声文坛,而小朱同学只不过才“小荷才露尖尖角”
相比之下,小朱同学很是拜服,并且很谦逊的拿出自己的诗稿让张老师审阅
张老师一看,哇塞,小朱同学功底不浅啊,于是毫不吝啬夸奖一番,言外之意,这次考试我看好你哦朱同学
小朱确实高兴了好一阵子,参加高考时更是神采飞扬,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考试结束后,等待结果是漫长而又熬人的
小朱同学有些心里没底,又不好意思直接向张老师询问
就写了一首七绝,名叫:闲意献张水部
是这么写的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
这首诗我刚开始读到的时候
脑海里全是一个初婚少妇羞答答的样子
后来才明白,这是朱同学在借景生情
张老师就比我高明很多
霎时间,一眼看穿小朱心思
却不明着点破,也作诗一首算作回应
要不说“诗在大唐”呢,这种文化很明显已经渗透在唐人们的骨髓里
诗是这么写的:
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
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抵万金。
想必各位比我聪明多了
诗中深意早已看透
没错,小朱同学看诗后大喜过望,不几日果然皇榜高中
这段赋诗应答的佳话也流传至今
我就是这么纠结着爬到了顶峰
那里刻着“海拔米”的字样
同时矗立着一块黑色石碑
上书几个大字
“不到长城非好汉”
笔法苍劲有力
一如龙蛇
虽有模仿嫌疑,但仍不失霸气
落款果然写着“毛泽东”
一堆人纷纷上前拍照留念
我们三个也不甘落后,在好汉碑前留下一张合影
好像也是这次北京之旅的唯一一张合影
兵哥哥站在中间,左手紧紧搂住她,右手拢着我的肩头
三人脸上全是汗水和疲惫
当然,最主要的,是三张灿烂的笑容
接着便是下山
我们迎着夕阳,一路品味着这段路程
竟没怎么感觉疲劳
还时不时停下来,在垛口处向下瞭望
真的有种“荡胸生层云,决呲入归鸟”的雄壮
当然,几年后,当我登上泰山南天门时,对老杜的这首诗又有了全新认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来到山脚下,就停在那里
被落日笼罩着
温柔又娴静
上车前,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长城
她问我看什么,我说我在看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程
再次来到喧闹的帝都
再次来到北京西站广场
只不过这一次
她再也不进候车室
非要跟我一样在广场上露宿
兵哥哥执拗不过
也放弃了自己的特权
八月的晚风还是新鲜热辣
吹走的不是我体内的疲惫
而是残存的水分
我躺在水泥路面上
只可惜没有了背包,我“高傲”的头颅,不得不亲密接触那份坚硬
抬头望去,满天霓虹,却看不到一颗星星
摸摸兜里
柔软可亲的纸币所剩无几
想想明天
不知道还要去往何处
身边不远处
兵哥哥在和她低声细语
……
这就是我八月的北京
这就是我北京的八月
我忘不了的盛夏
忘不了的那次旅程